王玉玊（中国艺术研究院）
美国科幻影戏《失控玩家》自2021年8月27日在大陆上映以来票房过两亿，豆瓣评分7.8。同为科幻游戏题材的影戏作品，《失控玩家》自上映以来就难免被与先进 作品《头号玩家》相较量 。事实上，《失控玩家》也确实可以被视作《头号玩家》的精神续作，两者共享着相似的叙事元素和相同的叙事主题，《失控玩家》在《头号玩家》的基础上完成了这一故事类型的基本叙事结构，或者说，自《失控玩家》最先 ，以召唤具有游戏履历 的一代玩家群体的游戏认同、探讨玩家在虚拟天下 中的游戏精神与伦理为焦点卖点的好莱坞商业片类型正式建设，进入了可复制量产的阶段。
在类型成熟的意义上，《失控玩家》最大的孝顺 在于解决了《头号玩家》中故事重心与价值落点不相匹配的问题。
《头号玩家》剧照。
《头号玩家》于2018年3月在大陆上映，取得了快要14亿的票房，是当之无愧的征象 级作品。虽然在《头号玩家》的影评中最常被提及的是影片中数目众多的彩蛋，但从真正的观影体验来看，故事最令人感动的情节莫过于靠近 尾声的地方，全体玩家为守护绿洲、解开绿洲缔造者詹姆斯·哈利迪留下的谜题而战。无数无名玩家赌上自己在绿洲中的所有 工业，自觉 地战斗着，这些实力 资助主人公们战胜了强盛 的敌人，也捍卫了全体玩家配合的虚拟家园。这场战斗云云 令人热血沸腾，对于玩家们而言又是云云 至关主要 ，在所有玩家坚定而勇敢的战斗中，观众毫无疑问感受到了他们对于这片虚拟天下 强烈而真挚的爱，同时也感受到了这个虚拟天下 的漂亮 、鲜活，以及它蓬勃的生命力。但到了一切灰尘落定之时，玩家们完成寻宝游戏回归现实，影戏突然以一种道德宣喻式的生硬口吻申饬全体玩家：游戏再好也是假的，我们要限制游戏时间、珍惜现实天下 ，别着迷游戏了，回到现实好好谈恋爱去吧！
每小我私人 都生涯 在唯一的现实天下 之中，这才是我们所面临 的真实，现实天下 才是我们应该寄托情绪 、实现自身价值的场域，在虚拟天下 中的暂居不外是调剂生涯 的度假，虽然快乐，终究虚幻——这就是《头号玩家》的价值落点。这虽然不是一个新鲜的主题，事实上，从《黑客帝国》最先 ，好莱坞的险些所有关于虚拟现实或游戏天下 的影戏都共享着统一 个主题。
《黑客帝国》是较早的完整泛起由电子与网络手艺 修建 的虚拟天下 的影戏作品，这部作品的要旨便在于勘破虚伪 、追求 真实——哪怕谁人 用“插管”手艺 搭建起来的虚拟天下 是云云 的繁荣，哪怕现实是云云 的残缺、颓败和恐怖。在《黑客帝国》中，真实与虚拟界线 明确 、二元对立，不仅云云 ，在这一对立之上还负载了多个同样鲜明的对立：真理与假话、真诚与虚伪、自由与奴役、反抗与贪恋 ……这部有着残酷天下 设定的影戏现实 上却带着一种无邪 的清朗 ：既然真实云云 明确地与真理、善、正义毗连 在一起，既然虚拟天下 云云 明确地只是假话、暴力与奴役，那么“红药丸”“蓝药丸”的选择题中现实 上便只剩下了唯逐一 个准确 谜底 。
与之相似，《安德的游戏》同样在真实的战争与虚拟的战争游戏之间划出明确的真假界线 ，而在这里，被附加于真假之辨上的对立项是遵照 伦理道德的责任与道德真空。安德受到诱骗 ，将战争看成了一场电子游戏，于是绕过道德的审讯 ，完成了一次残忍的屠杀。真实与虚拟总是云云 自然地与种种价值判断相耦合，正面价值被赋予真实，负面价值则被赋予虚拟，因此真实无可反驳地是好的，是我们应该追逐的，虚拟无可反驳地是欠好的，是必须被流放 扫除 的。这一逻辑自20世纪八九十年月 起就一直延续于好莱坞的叙事传统之中。
直到2018年，《头号玩家》仍在复制这一价值看法。然而这一次，由于《头号玩家》的目的 观众不再是“科幻迷”，而是“游戏迷”，对于游戏天下 的热爱，对于游戏精神的推许 使得《头号玩家》撑破了虚拟现实题材好莱坞影戏的既有框架，真实与虚拟的二元对立难以再与其他价值判断构整自然 毗连 ，主人公们在虚拟天下 中获得了友谊、恋爱、生涯 的勇气与兴趣 ，并誓死捍卫那片虚拟的乐园 ，因此而引起观众强烈的共识。至于在故事中被体现得极端单薄的现实天下 ，显着 缺乏引人憧憬的实力 。最富厚多彩的想象、最精彩的特效与战斗场景、最精彩离奇的生命体验，《头号玩家》把所有这些重头戏都压在了游戏天下 之中，但游戏天下 越是优美 ，现实天下 越是残酷无聊，整个故事便越与它回归现实的主题南辕北辙。
《失控玩家》剧照。
《失控玩家》有着与《头号玩家》完全相同的主题旨归，但却完善 解决了叙事上的逆境 。在《失控玩家》的故事中，第一主人公不是玩家，而是游戏中的醒觉 了自主意识的NPC。玩家虽然是真实存在的活人，而醒觉 了自主意识的NPC们也同样不再是一组单纯的数据，他们同样是在世的、真实的。这就意味着，在《失控玩家》的故事中，着实 存在两个“现实天下 ”，一个是玩家们生涯 于其中的现实天下 ，我们暂时 称之为“天下 A”；一个是NPC们生涯 的游戏天下 ，这个游戏天下 对于拥有自我意识的NPC们而言，就是他们唯一的现实天下 ，我们暂时 称之为“天下 B”。
玩家的现实是天下 A，NPC的现实是天下 B。本该平行生长的A与B由于 NPC男主人公盖与玩家女主人公米莉的相遇，以及游戏公司的邪恶总裁安托万的阴谋而发生了交集，故事的最热潮是盖在玩家与NPC的配合资助下穿越游戏中的跨海长桥，这一事务 同时作用于两个天下 ：天下 B的存在得以延续，NPC们获得了主宰自己的天下 与人生的自主权；天下 A中安托万被制裁，游戏制作者米莉与键盘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游戏。一个要害事务 同时对两个天下 造成影响，这就是天下 A和天下 B的交汇点，也是整个故事可以平衡 发生而不偏向于其中某一个天下 的平衡点。
至此为止，除了NPC醒觉 这一要素外，《失控玩家》的故事与《头号玩家》险些一模一样，同样是万恶的资源 家妄图通过垄断游戏天下 攫取利益，同样是追求自由与公正的玩家（和NPC）们联手对敌，在游戏内外实现双重胜利。《失控玩家》区别于《头号玩家》的要害转折发生在盖取告捷利之后：盖与米莉在游戏天下 中浅笑作别，而不是犹如 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与公主，缔结永远相爱的左券 。
由于 意识到盖这个NPC的存在自己，现实 上是现实天下 中的同伴 键盘写给她的情书，米莉因而回到现实天下 ，奔向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恋爱。而对于盖来说，对米莉的一见钟情，现实 上是A天下 中的法式员键盘为他编写的最后一份“运气 ”，拒绝了这份“运气 ”，盖才气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自由而自主的人，切断自己与A天下 的关系，全情投入B天下 的无限可能。米莉与盖的相识、相恋与划分，呼应于AB两个天下 的短暂交汇与再度疏散。最终，两个天下 各自平行而一律 地向宿世 长，无论是玩家照旧NPC都在他们各自的唯一的现实天下 中起劲 生涯 ，缔造未来，缔造自己的生命意义。
通过认可现实天下 与游戏天下 对等的真实性，《失控玩家》修正了《头号玩家》中故事与主题的割裂，以一种稳妥而严密的方式，使《黑客帝国》的老主题在新的时代配景与类型情境下得以延续。
若是 我们回首自《攻壳无邪 队》以来日本虚拟现实及游戏题材的文艺作品序列，将会看到一个截然差异的主题序列，日本的相关作品始终更热衷于讨论现实天下 与游戏天下 对于人的履历 而言的对等性，以及虚拟现实天下 的真实性及其限度。这与日本的详细 国情亲近 相关，但同时也体现出头向数码天下 举行 更起劲 、更激进的伦理探讨的态度。相比而言，好莱坞影戏无疑是守旧的，对于美国中产阶级价值观的坚定转达与全球输出是好莱坞大片永恒的意识形态功效，在这一意义上，守旧就是好莱坞影戏的底色。
从《头号玩家》到《失控玩家》，我们看到的是好莱坞影戏工业高度成熟的归化、矫正功效。《头号玩家》作为一个新的题材实验，自己是带着一丁点“野蛮生长”的意味的，在这部作品中，那种游戏玩家配合体自我表达、自我证实 的强烈欲望以相认真诚和原生态的方式泛起出来，热烈、昂扬，犹如 狂欢一样平常 具有席卷一切的实力 。但对于整个故事，特殊 是故事的主题落点而言，这种能量无疑是过剩的，像是脱缰的马，把故事扯向了与主题南辕北辙的偏向。《头号玩家》因而是精彩的，同时也是破碎的——越是精彩，就越是破碎。《失控玩家》则是准确 而控制 的，将主角从玩家变为NPC，间离了观众对影戏角色的投射，观众从游戏天下 的享有者、加入者，酿成了游戏天下 的旁观者、游览者，对于游戏的热爱现实 上就被转换为对于异天下 异景 的好奇，不再唤起过量的认同与激情。《失控玩家》因而不行阻止 地走向平庸，只能通过一直 叠加新颖 的细节设定、段子与彩蛋来维持作品的有趣性，但以此为价钱，它变得成熟、健全而完整，酿成一部及格的好莱坞大片——永远提供保质保量的刺激与无聊。
第二次天下 大战对欧洲文艺生产的破损 给美国带来了机缘，在国家实力 的支持之下，好莱坞影戏成为美国价值全球输出的主要 武器。从20世纪80年月 到21世纪初，好莱坞的全球优势职位与美国的全球霸权相辅相成，好莱坞影戏中的“美国价值”被乐成塑造为“普世价值”。现在，好莱坞影戏每年占有 全球影戏市场份额的85%以上，其中凌驾一半的收入来自外洋市场，迄今全球票房前200名的影戏中好莱坞影戏凌驾190部。好莱坞影戏还恒久为利润更高的主题乐园与特许商品工业提供IP支持，而主题乐园与特许商品工业，作为典型的高投入、高回报行业，必须依托于极为重大 的观影人群才气建设。影戏的全球刊行与以主题乐园和特许商品谋划 为主导的谋划 模式，都决议 了好莱坞影戏必须是最通俗 化的，必须要让尽可能多的观众看得懂、看得开心。好莱坞特效大片就是这一主导头脑 下降生的最典型的影戏类型，也是工业化水平最高的影戏类型。
《星际穿越》剧照
通过高成本的特效制作，好莱坞特效大片可以为林林总总 新鲜的理想题材提供最震撼的视觉泛起，无论是《2012》中的洪水末日、《星际穿越》中的黑洞空间，照旧《失控玩家》中的游戏天下 。题材的新鲜与手艺 前进 带来的感官刺激险些是每一部好莱坞大片中唯一会让人感应“新”的工具，因而也成为除了明星演员之外吸引观众购票观影的最主要 卖点。除此之外，好莱坞特效大片中提供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三幕式剧本结构，熟悉的三镜头法镜头语言，熟悉的孤胆英雄，熟悉的焦点家庭伦理，熟悉的大团圆下场 ，男女主人公必须得谈个恋爱，丈夫最后一定会回到前妻和孩子身边，总得有个配角认真 插科讥笑，不管是拯救爱人照旧拯救天下 ，不到最后一分钟绝不能乐成……熟悉到看了开头就能猜出最后 ，熟悉到任何人都能顺畅地明确 整个故事，熟悉到非美国本土观众甚至不会感应文化上的隔膜，可以完全将影戏当做一个无国籍、全球化的故事来接受。
好莱坞特效大片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作品，而是高度成熟的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业产物，由市场视察主导立项，剧本的故事线索、主次要情节、滑稽场景、人物对话都可以拆脱离 理由 差异的部门划分完成，一部影戏可以凭证 时长精准切分为若干单元，在开头的几多分钟内交接主人公将面临的难题，在什么时间点泛起小热潮或大热潮等等都有据可依。当种族歧视受到关注，好莱坞大片中就泛起非白人男性的主人公，当Metoo运动高涨，好莱坞大片中就泛起更多强有力的女性，这些迅速 的调整似乎让好莱坞大片显得既时髦又准确 ，但好莱坞的“清静 梦”险些从不会涉及任何真正的现实问题，无论是灾黎 问题、西方民主政治的危急 、民粹主义的兴起、贫富分化，照旧性少数群体与少数族裔的真实逆境 ……最终，每一个好莱坞大片的主人公，都是信托 爱与自由，拥有梦想与勇气的理想化的美国公民（或者也可以说是美国人以是 为 的理想的天下 公民），他们的正义就是全人类的正义，他们或许在影片开场时一度被种族、性别或身份所困扰，但只要他们勇敢善良又自信，就一定可以跨越一切藩篱与隔膜。哪怕《失控玩家》的主人公甚至不是一小我私人 而是一个NPC，这一点也没有任何转变 。
好莱坞大片并不实验讨论和思索 任何问题——显然也并不太希望它的观众这样做，它只认真 熟门熟路地给出早已重复了千百遍的尺度谜底 ，并把这谜底 包装得规则又华美。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好莱坞的全球乐成确实强有力地证实 晰 套路才是文化工业的最强法宝。但套路看了千百遍，终归是新瓶装旧酒，剥开特效带来的感官刺激，剩下的只有无聊。
责任编辑：朱凡
校对：张艳